太陽花專題之4/抵抗中斷!許慶雄:年輕人只好再上街頭 – 台灣憲法學會

太陽花專題之4/抵抗中斷!許慶雄:年輕人只好再上街頭

(說明:太陽花專題系列,整理自2015年3月21日淡江大學教授許慶雄在台灣憲法學會、台灣教授協會聯合舉辦「從抵抗權與憲法保障論太陽花學運」演講會內容)

姑且不論半世紀前,就被中國人廢棄的中華民國憲法,早已沒有合法性、正當性,退一萬步說,在台灣實施的中華民國憲法,是否有效在運作?是否發揮憲法功能,實施權力分立,保障基本人權?

10660231_10201687845398329_13905950902967220_n立法院組成與運作都違反民主

中華民國立法委員的選舉違反立憲主義國家的民主法治原則,8位的原住民族立法委員有誰見過?金門馬祖的立法委員,5000票或3000票即可當選立法委員,台北要20幾萬才可當選立法委員,這些都是違反「票票等值」的民主選舉本質。

先進國家的國會,都是所有國會議員共同負起保護少數原住民族權益的責任,在美國,一個印地安的參議院或眾議員,如何能扭轉採多數決的國會?完全無用。世界各國無所謂的原住民族保障名額。

國會的運作,也是從小教育我們少數服從多數,民主政治最基本的核心價值是共識決,而非少數服從多數。若是少數必須服從多數,則國會不需要少數,每次開會都是多數出席即可,少數也不需要出席了。難道納稅人都只是支持多數(黨)的人在納稅?

因此,多數必須尊重少數,請少數者坐下,大家開會討論、協商,法律有五項是少數與多數不同的意見,多數讓步兩個意見,少數讓步三個意見,彼此尊重修改協商,形成具有共識的法律決定,不必動用表決形成共識,才是民主政治追求的最高核心價值與原理原則。

國際社會亦相同,國際組織聯合國開會亦是尊重少數國家,使大家形成共識,不同意則修改,或是納入對方有其正當性的堅持意見,這才是民主政治,這種多數才是合法的多數,而非暴力的、不合法的、不具正當性的多數。

台灣目前所灌輸的多數決,起因於長期多數的統治,「民主就是少數服從多數」,台灣人從小受教育,從未聽過這種民主核心價值,因此,社會上大多數的台灣人,又有多少人聽過或聽得懂?

「努力追求共識決,才是民主政治」!任何國家都是如此,各國的少數黨與多數黨為何要討論坐下協商,在議會中有各種各樣的抵抗戰術,少數堅決抵抗,讓多數不得不坐下來協商,無所謂停止討論,逕行表決這種多數暴力作法。

「民主政治,就是多數不一定對」!多數不能強行表決通過各種法律。即使是坐下協商達成各方同意的協議後,反對黨仍有不同聲音繼續表示反對,多數黨也必須容忍。

美國曾經有參議院議員佔據講台連續演講一百多個小時,堅決抵抗,引起國民的注意,思考哪一方有道理,使少數意見有機會陳述,甚至成為多數支持。

其次,程序委員會不能阻止法案的提出,過去,民進黨提出許多有益於人民的法律,在程序委員會就被丟到垃圾桶。

民主憲政國家的國會,程序委員會根本沒有資格決定何種議案是否送入院會或大會,無論是少數黨或多數黨,都不能阻止法案的提出,只能決定先後順序而已。

台灣立法院的程序委員會,卻擁有如此絕對的權力,在尚未送入委員會或院會時,就在程序委員會以表決的方式阻止提出法案,程序委員會變成委員會與院會更高的權力機構。

否則,說不定哪一天,立法院的收發室會,會比程序委員會更大,直接將重要文件丟到垃圾桶。

民主憲政國家的國會,程序委員會只能排程序,不可否決法案。程序委員會絕不可使用多數決,要問的是,為何害怕進入委員會與院會討論?為何害怕國民知道?

台灣立法院有相當多的運作,都違反民主程序,甚至破壞民主法治秩序,違反立憲主義的基本原則。國會議長必須客觀中立,為何會變成最有權力的人,甚至要選總統發揮更大的影響力。

立法委員沒有國會調查權,如何監督行政機關?國政調查權才可監督行政機關,立法委員必須擁有國政調查權,才可建立行政權接受立法權監督的民主法治政治。

最近,聽說台北市政府就有54萬件的機密文件,連市議員都不能閱覽,我們是傻瓜納稅人,繳稅選市議員,結果市議員無法監督市長,因為都是機密文件,無法確認是否有弊端。

地方政府何來機密問題?世界民主國家聞所未聞。中央政府或可在國防、外交上保有機密,但即使如此,在野黨國會議員仍可進行秘密委員會議,了解監督機密內容,但須課以不可洩漏的義務。

另外,關於罷免制度,當前世界立憲主義國家,都不存在國會議員的罷免制度。日本首相安倍去年一聲令下罷免四百多位的國會議員,日本國民都不需要連署罷免。

台灣要罷免一位立法委員,費盡千辛萬苦,結果仍沒通過。但是,即使成功,對立法院又能改變多少?

我們不需要這種罷免制度,更重要的是,平時如何進行監督,例如輿論、公共媒體的監督。台灣並不存在監督國會的公共媒體,因此,國會議員無所畏懼,肆無忌憚。

民主憲政國家,必然為保障國民「知的權利」,保障公共媒體與新聞自由,如此一來,國會的少數就有機會成為多數,即使是少數黨仍有機會通過法案,這是因為國民站出來支持的結果。

只要是國民支持的法案,在國會公開投票之下,多數黨不敢投反對票,這才是監督國會議員。

如果因某個議案,就進行對某議員的罷免,這種作法過度勞累,民主國家不會採用這種繁雜過勞的罷免投票程序。

行政不中立 司法不獨立

民主憲政國家,行政體系最重要的任務,就是維持行政中立、依法行政,但是,台灣的行政體系,文官不中立,不依法行政。甚至到今天,台灣人還任由國民黨組織存在於許多政府機關的公務員體系中。

連應該中立客觀的行政委員會,例如最近公平交易委員會竟然受行政機關的打壓,民主國家絕無這種情形,獨立客觀的行政委員會,最重要的特質與任務,就是不受行政機關的指揮命令。發生這種情形,就是現在仍繼續惡用不當的法制。

民主憲政國家要求的司法獨立,依法審判,台灣人民卻任由法官在林益世案的荒謬判決;任由法官引用宋代的大水庫說詞;任由所謂「殘忍度未達殘忍程度」,沒有這類的法律規定,怎麼可以引用?

法官的判決,可以依照自我意志,主觀意見,且無人監督。台灣當前的情形就是上自憲法不具正當性,下至各種法律制度的濫用,進而操控政府機器,看似人民是國家主人,其實不是,而是違反民主法治的社會與體制。

這個政府,上自憲法,下至各種法律制度,都無法保障人民的基本權利,也未實行民主法治,這些都是符合行使抵抗權的要件。

覺醒!行使抵抗權的第一步

但人類社會的經驗是,人民要起來抵抗前必須先覺醒。美國第三任總統傑佛遜當選總統後的演說指出,「感謝你們投票選我當總統,我非常感謝,但從現在起,我當總統掌握國家權力,你們要從今天開始,懷疑我監督我,我所講的,我所做的,你們都要質疑,是否有欺騙,你們如果不懷疑我,監督我,那麼美國不可能成為民主法治的國家」。

國民不懷疑統治者總統與國會議員,不隨時監督它們,這個社會與國家不可能成為民主法治的社會與國家。反觀我們的青少年,從小受的教育,是效忠政府,相信馬總統的話。

200年前,美國總統就告訴國民不可以相信他的話,可能是欺騙,人民要質疑、監督,如此才能建立民主法治的國家。

台灣的抵抗運動,最重要就是要人民的覺醒,80年代以前,我們被教育,被要求,要忠黨愛國守法,做國家的好公民,學校的模範生,考第一名,在這種遊戲規則下,不可能培養懷疑,更不會對不正義的體制進行抵抗。

過去台灣的學生,質疑教官說的,一抵抗就被記過受處罰,當順民。凍結憲法,實行戒嚴法,要人民守法不得反抗。

但是,一連串的動亂,促成人民站起來,站出來。從桃園事件,到美麗島事件。過去法律禁止組黨,民進黨挑戰惡法成立了,現在竟有民進黨人對太陽花學運說,「我們幫你們辯護減輕刑責,做錯事就要承認」。

民進黨過去組黨犯法違法,就是要無視當時的法律,進行抵抗而組黨。鄭南榕先生爭言論自由,在雜誌刊登國民黨視為違法的言論。檢察官發出拘票,如果出庭應訊,應該不會判太重。但,鄭先生行使抵抗權,拒絕拘票,衝進來就實行抵抗違法的法律。

抵抗運動中斷 年輕人再上街頭

1990年台灣教會協會成立,70多位教授連署,進行討論,當時記得舊國民黨兩位教授在台下站起來說,若台灣教授協會通過主張台灣獨立,明天我們都會被抓。

幾個年輕的教授看著我,我只好站起來說,我一生未參加任何的組織或政黨,今天我來參加台灣教授協會就是因為有台灣獨立,若拿掉台灣獨立,則台灣教授協會不存在意義。

當初是刑法第100條,有所謂的言論叛亂罪,不能主張台獨。如果要守法,那麼刑法第100條言論叛亂仍然存在。廖宜恩教授發動廢除第100條抵抗運動。唯有不斷的抵抗惡法,最後結果才能成功廢除。

建立新國家,制定新憲法,跟我同輩年齡者都聽過,當時的民進黨與所有台灣的抵抗運動,都喊這個口號,「建立新國家,制定新憲法」。

台灣長老教會早就發表宣言建立新國家,今日台灣長老教會參與社會運動的牧師,是否回想,當時高俊明牧師發表的「建立新國家」。

中華民國在台灣是國家嗎?承認這個不是國家的中國舊政府體制,這是建立新國家嗎?為何所有的抵抗運動中斷挫折?

原因就是統治者鑒於抵抗運動轉強,因而狡猾的放出好處,總統直選、國會全面改選等,造成大多數的人與團體,包括台灣教授協會都進入體制內,認同中華民國,而且是全面性的認同,推出所謂的選舉總路線。

原來在抵抗運動裡的,轉而認為選舉得到人民支持才是對的。於是,不講制憲建國,只講零碎枝節的問題,就獲得選票,這能解決什麼?得到選票就可以成立保障人權,民主法治的政府嗎?就能建國、制憲,就能實現民主法治、社會福利國家的社會權保障嗎?

當時抵抗的總目標,卻被選舉總路線取代,造成今天的結果,放棄抵抗的目標,認同中華民國是國家,參與中華民國憲法的修改,承認容許舊有的反動勢力,不要轉型正義。

30年後的今天,台灣的年輕人仍要上街頭流血抗爭,無法過安定愉快幸福的生活,這是因為上一代未盡責,中斷抵抗運動,進入中華民國體制,容許體制繼續欺騙人民,結果是下一代必須承擔責任。

由此可知,人民很容易受騙,所有進入體制者不再堅持,造成的結果,是必須向在座的年輕人說對不起,因為我們未堅持抵抗的目標,容許這個不正當的體制繼續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