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週/為了保障人權而界限人權之基準探討 – 台灣憲法學會

第15週/為了保障人權而界限人權之基準探討

文/許慶雄(法學博士、台灣憲法學會理事長)

為何國家、社會制定必須共同遵守的法律,並不是限制人權,反而是為了保障人權?

有關人權界限之法律的違憲審查基準,依不同的人權種類與性質可以有:雙重基準、比較(利益)衡量基準、合理性基準、選擇更緩和限制手段(LRA)基準、明顯且急迫之危險基準、明確性基準、事前抑制基準。

但是,比較符合作為一般性人權調整基準者,以「雙重基準」與「比較衡量基準」為代表。

一般提及人權調整之基準,很容易引申為違憲審查時的基準或法院判定的基準。雖然,人權調整概念之形成和發展與裁判及違憲審查有密切關連,而且因此而形成的「比較衡量基準」、「雙重基準」,也成為探討人權調整時的重要理論。

另一方面,基準也是指實質處理人權調整時,自然形成的各種習慣,或必須有的共同理念與規範。

人權調整有時是經由,自然形成的一種習慣來處理,例如:一個社區如果很自然地都選擇在星期一、三、五晚上傾倒垃圾,則顯示大家對於追求共同整潔環境,都一致的認為而自然作此選擇,是對自己權利的有效保障。

另一方面,若各人對垃圾的處理有不同的意見與方式,則必須透過訂立規定、強制遵守,才能維護社區環境衛生。此時,此一強制規範,即成為每個人享有社區環境權利所必須具備的要件,而不能視為限制個人處理垃圾的自由。

因此,為了調整自由權利所訂立的各種必須共同遵守的法律,並不是限制人權,反而是為了保障人權,所必須具備的規範與準則。

基準本質之區分

人權調整的基準,首先可以由「個人自律」、「自然形成」、「法律性」基準等不同的性質來探討。

一、個人自律基準:可以說是人權調整最原始的基準。每個人在行使其所享有之人權時,很自然地會慎重思考,且自我選擇其應有之界限。

任何理解「共同生活」本質者都明白,如果自己擁有的人權,都依據自己的意願自由自在的實行,這樣無限制的結果,必然導致人權擁有者與人權擁有者之間互相衝突的局面。

例如:一個人在演奏樂器時,自然會考慮到是否影響鄰居的安寧,自我選擇避免深夜演奏。一個人在參加會議時,自己的發言時間與次數也會自我約束,如此才能使會議順利進行。

所以一個人行使人權,如果是在個人自律基準範圍之內,則其他人應會同意,也有義務支持共享有此一權利。每一個人若能先以個人自律,作為人權享有之基準自我調整,則一方面能避免與多數其他人形成對立,造成立即的衝突關係。

更重要的是,如此亦可避免在毫無自律的情況下行使自己權利,所必然引來更為廣泛的他律界限。因為在個人自律行使其權利的情形,若未明顯危及他人或多數人的權利,至少其權利應獲得保障。

但是,若因任意行使自己權利,而導致多數人人權受損時,必然會立即受到嚴格的限制甚至壓制。此即為人權調整最基本的自律基準。

二、自然形成基準:人權在多數人共同生活的社會中運作時,自然會形成某些使每個人之人權能得到保障的習慣,有此一基準,人權才能在互相調和的前提下,順利的發揮其功能。

例如,很多人在路上行走時,自然會形成靠一邊走的習慣,才會避免互相碰撞,至於是要靠左或靠右,都是一種自然形成的調整。換言之,當一個社會大多數人都預期對方是會靠右走時,自己要行走時自然也會依此習慣,如此才對自己的安全最有保障。

人權亦是如此,當人權要行使時,每一個人自然的會了解,應依據何種方式來運作,才不會與他人人權衡突。唯有自然形成此一運作規律,才能保障每個人的人權。

所以沒有人會故意去違反自然形成的基準,造成損人又不利己的結果。此即自然形成基準的人權調整模式。

三、法律性基準:人權的相互調整須要由國家權力訂立法規範之後,才能依此規範和諧的運作。此時,法律的存在意義並非限制人權,而是使人權在法規範的界定之下,避免相互衝突,或釐清人權保障之明確內容。

法律性基準在性質上可分為:必要性、多元性、階段性等的調整基準。

「必要性」是因為同種類人權,若在毫無秩序的情況下行使,必然會造成衝突對立,甚至使每個人的人權無法享有。此時有必要訂立規範,眾人依此規範才能享有此人權。

就如同車行至交叉路口,要避免互相碰撞,有必要規定一種共同遵守的規則;或如財產移轉契約,必須有一定格式,才能防止糾紛,保障財產權。

法規範本身並非限制行車或財產變動,反而是促使行車及財產變動能順利達成的必要制度。

必要性調整基準之所以成立,主要有以下幾種情形。

1、並無既有的調整習慣存在,若有則不必刻意另定法律來改變調整方式。例如,交叉路口若長久以來已形成必須先停車再優先通行的習慣,則沒有必要另設紅綠燈來管制。

2、本質上所能選擇的法規範形式並非固定或唯一,而是多種選擇下的其中一種。例如,要維護交叉路口之安全通行,可選擇使用紅綠燈或主要幹道優先通行等各種不同方式,並非只有一種固定方式。

3、法規範訂立之後,會使每一個人都認為,依此規範運作符合其利益,可確保其人權。

4、法規範若無效果,或另有其它調整方式,則並非有必要訂此法律性基準。

「法律性」基準有時是對應「多元性」的人權調整而存在。人權體系內的各種人權之間的調整是多元化的,特別是異種類的人權,在同一時空環境下對立時,如何互相調整使雙方都能獲得保障,此即多元性調整基準。

例如,集會遊行權利除了有必要採申告制規定,以調整在同一時間地點的二種以上集會遊行之外,有時也要採預告制,以調整經濟上的營業自由與集會遊行自由的互動關係,使遊行對事業經營上的不便,得以降低到可容忍的程度。

「階段性」基準,主要是有關社會權的部分。因為社會權具階段性保障的本質,故必須經由法律來確立,現階段權利享有的程度及範疇。經由法律的階段性基準,可以使社會權的保障更為具體且明確,以免被模糊成為抽象不實在的人權。

基準正當性之探討

人權調整基準之設定應具備正當性基礎。至於如何明確判斷基準符合正當性,長期以來一直是學理上探討的課題,尚未形成定論。以下嘗試著提出一些看法,以供進一步思考。

一、基準必須與人權應普遍享有的原則一致,才具備正當住。基準若阻礙任何人或一部份人之人權,無法平等的考慮及尊重每一個人,則成為人權調整的基準並非妥當。

例如,在單行道上大家都有依同一方向行走之權利,逆向而來之行人應受限制,而非要求一部份人讓開,使其可以逆向通行。普遍平等原則是高於人權享有的更重要基準,唯有符合此原則,才具備調整的正當性。

二、防止危害他人的調整基準,才具備正當性。人權行使時,可先區分為「與他人無關」及「與他人有關」兩部份,與他人無涉的部份,本質即不須要調整。

至於與他人有關連部分,則又可區分為「影響他人」與「危害他人」部分。人權行使在只要造成影響他人的情況下,即加以界限並非妥當,應視影響程度及各種狀況對應之。

但是,對於「危害他人」的部分,則應界限之。因此,以防止「對特定他人之權利行使,明顯造成危害」為前提,所形成之人權調整基準,才具備正當性。

三、針對「感情性傷害」加以調整之基準,具備正當性。所謂「感情性傷害」是指,人權的行使會造成一般人產生精神上不穩定狀態,或產生不愉快及痛苦之反應,則應加以調整之基準。

例如,殘忍之圖片或過度之性表現晝面,對其販賣可以嚴格加以規制。但是這種傷害必須是屬於他人無法迴避的情況,才符合要件。

例如,同樣會產生「情感性傷害」之行為,僅在特定的室內舞台之演出,與在一般的公共場所之表現,前者並不符合調整之要件,故要求其適用此基準並不妥當。

四、直接、必要的公益性調整基準,具備正當性。例如,對傅染性疾病患者加以隔離,限制其人身自由,是為了防止疾病傳染擴散;又如對私有地之徵收,以供道路建設之用,亦屬正當性基準,但應給予等價之補償,且公益確實能夠還原到所有公民而非特定個人集團。

城市發展必然產生交通建設與相關私人土地徵收的需求,公益性與合理補償即為重要基準。

有關人權界限之探討,目前仍屬憲法學研究的重要範疇,各種理論與概念繼續在形成之中,因此在用語及定義上亦有差異之處。

例如,前述之「法律性調整基準」,亦有學者由區別傳統的「法律保留」論為出發點,提出所謂現代的「法律保留」論,主張:

1、憲法條文若有必要以法律詳加規範,則稱之為「規律性的法律保留」,例如,有關選舉制度,憲法條文一般都會加上,另以法律規定之,即屬此型;

2、要界限人權必須以法律規定,則稱之為「界限性的法律保留」。事實上,其理論即為「法律性調整基準」的一部分,然而是否有必要強調其為現代的法律保留,造成與傳統的法律保留概念互相混淆而無法釐清,值得檢討。

其次,探討人權界限之基準,亦有學者論及違憲審查所形成的各種基準,例如,比較衡量、雙重基準等。

憲法判例所形成的基準,不可否認的是人權調整的基準之一,但其理論及概念之探討,並非本稿篇幅所能涵蓋,故在此未加以論述。

參考資料:許慶雄、201512、『人權之基本原理』、(台北:秀威資訊科技股份有限公司)、336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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