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週:平等思想與美國獨立、法國大革命 – 台灣憲法學會

第21週:平等思想與美國獨立、法國大革命

文/許慶雄(法學博士、台灣憲法學會理事長)

究竟,是美國獨立與法國大革命,影響平等思想與人權?

還是平等思想,引發美國獨立與法國大革命?

人類如何誕生民主法治國家?為何與平等思想有關?

近代平等思想之具體成型

近代平等思想與傳統平等思想之間的差異,主要在於近代平等思想是以個人尊嚴、合理主義的自然法、人權保障等為基礎,所架構而成的一種法概念,不再只是一種哲理。

例如,霍布斯(Thomas Hobbes)認為,如果自然平等的創造人,則應認定其平等。然而,如果自然不平等的創造人,則對於那些自認為應該平等的人,若未能賦予平等的條件,人類社會必然無法維持平和的狀態,故平等是必須加以認定的原理。

洛克(John Locke)則描述,自然狀態應該是完全自由的狀態,也必然是平等的狀態。各種權力都應該是每一個人相等的擁有,不能使任何人比他人擁有更多的權力。同時,人應該生而無差別,享受同樣的自然利益,行使同樣的權利,相互之間是平等的,不應該有從屬或服從的關係。

盧梭(Jean-Jacques Rousseau)則指出,人類社會不應該去破壞自然的平等,反而對於人與人之間所存在自然的不平等(例如肉體上、精神上),必須設法以道德或法律使其平等。人與人之間一定會有體力上、智力上的不平等,這些應以拘束力或賦予權利使之平等。

尚 雅克 盧梭

一方面,這些178世紀所形成的合理主義自然法思想,強調人人應該享有自由、平等,必須排除封建權力為所欲為的支配。

另一方面,當時基督教改革派提出,人與人之間不應該存在特權與不平等的階級支配,主張不但教會組織內應予排除,世俗的國家政治組織也應該同樣廢除不平等的體制。

這兩股力量的結合,使近代國家保障法律、政治地位的平等終於成型。主要包括,國家應該以法律排除各種身分上的差別;以及每一位市民應該擁有平等參與政治,形成國家意思的權利。

美國獨立宣言與法國人權宣言,就是依據此一裡念,建立近代的民主法治國。當時的平等思想,僅限定在所謂法律及政治地位的平等。

因此,具有很強烈的「絕對」平等或「無條件」平等的意涵,要求絕對禁止身分的差別。

此必然致力於廢除封建制度下的君主及貴族階級,除了否定其特權,同時也禁止這些制度繼續存在。

此外,為確保每一個人在政治上的地位絕對平等,也建立近代民主政治體制,藉以保障參政權平等,對國家事務的參與及決定權平等。

然而,這種絕對平等觀,所得到的結果,也只是一種形式上的平等或機會的平等。換言之,國民只是在國家權力所及的公共領域,或國家制度之下,獲得平等地位。

但是,在人與人之間的私社會領域,各種現實的社會生活中,一般人仍然是受到差別對待,到處充滿不平等的現象。這種不平等現象,甚至隨著封建體制瓦解,社會的自由化而逐漸擴大。

此外,所謂法律之前人人平等的保障,所能獲得的平等,只是立法之後,法的執行與審判的平等,對於立法權及法的內容並無拘束力。因此可以因法律保留而產生不平等的作用。

當然,立法不作為而保留法的空白部分,使社會上所謂的絕對平等更沒有任何保障的效果。

現代平等思想的特質及其影響

19世紀末平等思想出現兩個完全對立分歧的發展,一是仍然堅持絕對的平等保障,發展形成社會主義理論;一是確立以個人尊嚴、人權理念為基礎,發展形成現代的平等思想。

事實上,兩者都是源自盧梭的「不平等起源論」。

盧梭認為不平等,一是來自人類社會形成之後,強者與弱者從對立狀態形成主從支配關係,發展到最後形成反自然狀態的支配體制與奴隸制度,這種極端的不合理、不平等的狀態。

另一是容許私有財產制,形成富者與窮者可以輕易的區隔,發展出經濟上的剝奪與社會地位的差別。

因此,馬布里(Gabriel Bonnet de Mably)、巴布夫(Francois Emile Babeuf)、布魯東(Pierre Joseph Proudhon)等遂主張廢除私有財產制,進行大改造來建立共產社會,以實現絕對的平等。

此一共產社會的絕對平等思想,經由馬克思(Marx),恩格思(Engels)等的繼承與發展,形成科學的社會主義理論。

然而,盧梭從未主張廢除私有財產制或要求絕對的平等,反而是認為應以立法及政治力,來約束富者的財力及解消貧者的不滿,追求符合自然狀態的平衡。

現代立憲主義的平等思想,基本上就是延續這種理念,經由先進各國憲法學者、憲法解釋、憲法判例而發展出以下的特質。

一﹑現代的平等應該是實質的平等,而非抽象的、形式的平等

過去平等思想只是注重形式平等,忽略了現實社會生活中,各種具體存在的不平等狀態,於是容許社會完全自由競爭的結果,使擁有財產、資本、能力、機會等資源的強者,形成對一般民眾生存的威脅。

因此,必須實質保障生存受威脅者,使其可以維持基本尊嚴的生活條件。如此才能化解社會上的對立衝突,緩和因為自由競爭及經濟力不均衡所引發的危機。

二﹑平等與自由面臨必須互相調整的狀態

傳統的自由與平等,一直處於和諧互補的關係,並未發生對立的狀態。但是,現代國家為了協助弱者確保基本的生存條件,有時必須介入自由的領域予以界限,特別是經濟自由的範疇更為顯著。

當然,對自由的干預,如果沒有適當的基準,反而會形成另一種不平等狀態。因此,現代人權體系中,自由與平等之間如何調整,一直是經常必須面對的課題。

三﹑現代的平等,使國家權力不能再處於消極避免介入私社會的狀態

國家為了落實平等,必須積極、主動的處理私社會中的不平等現象。然而,國家權力介入公共領域的平等及私社會的平等,所發揮的作用與效力,本質上應有所區別。

公共領域應力求絕對的平等,私社會領則應在合理基準下作適度的調整。

四﹑現代平等思想發展的結果,產生新的人權

憲法必須保障生存權、環境權、學習權、工作權、勞工基本權等社會基本權,才能保障國民有權利要求「實質」的平等。

另一方面,國家為了積極推動各種福利制度,以保障國民實質的平等,也必須對財產權、經濟自由權有所限制。

因此,人權保障及人權相互調整原則,都在實質平等思想的影響之下,發展形成另一個新的人權保障體系。

由此觀之,人類的民主法治國家之所以誕生,與平等思想有密切關係,追求人權保障、福利國家,更必須由研究、理解平等出發。

參考資料:許慶雄、201512、『人權之基本原理』、(台北:秀威資訊科技股份有限公司)、336頁。

下週授課內容與綱要:

平等應該是一種權利(Right)? 還是一種原則(Principle)

請各位思考並申論相關見解與質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