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週/尊親屬殺害重罰與平等原則 – 台灣憲法學會

第47週/尊親屬殺害重罰與平等原則

文/許慶雄(法學博士、台灣憲法學會理事長)

日本在戰前的君主專制體制下,雖然制定明治憲法,但是並沒有與平等有關的條文。明治維新以後封建社會下的士農工商身份體制廢除,使私社會中的身份差別逐漸瓦解。

但是以天皇制為中心所架構的華族、貴族等世襲特權,本身就是建立在不平等的差別基礎上,當然不可能論及平等思想或保障的問題。特別是女性在政治上、教育上及家庭中的地位都有嚴格的限制,受到明顯的差別。

戰後日本制定的新憲法體制則與舊體制截然不同,徹底的廢除各種不平等制度及人與人之間的差別,如果把象徵天皇制當作是傳統所遺留下來的例外,則目前的憲法體制,已符合現代平等保障所要求的基準。

日本憲法第14條明文規定一般性平等原則:保障法地位平等,禁止在政治、經濟、社會關係上的差別,不得因人種、信仰、性別、社會地位、出身因素而有差別待遇。

此外在相關條文中又特別強調平等保障原則,第24條保障兩性在婚姻、家庭生活地位的平等,第26條保障學習權平等,第44條保障參政權平等。另一方面,人權保障體系明文保障社會基本權的部分,則對國民經濟、社會生活追求實質平等,規劃出基本的保障內容。

除了憲法完整規定平等保障原理之外,日本國會也全面檢討包括民法、刑法、行政法等舊有法令,修改其中違反平等原則的條文。

例如,刑法的強姦罪、性交易罪、國籍法的父系優先原則等,有關女性差別條文;公務員法對政治思想、出身背景的調查等有關身份地位的差別條文。

另一方面,為了保障平等權利,在制定相關法律時也特別列入保障平等的相關條文,例如,勞工權利相關法規、教育基本法規、生活保護法規中都有各種與平等原則有關的條文規定。

日本有關司法審查的理論,大部分受到美國判例的影響,但是因為日本最高法院長期以來所形成的保守性格,違憲的判決並不多。1997年為止,只出現過6件違憲判例,其中卻有3件與平等原則有關,可見平等原則在日本司法審查制度所代表的意義極為重大。

1973年首次違憲判決的「尊親屬殺害事件」,就是針對違反憲法14條平等原則的判例。1976年、1985年兩次有關平等原則的判例,則是屬於國會議員選舉定額分配不均的判決。

日本有關投票權不平等及選舉區劃分不當的違憲訴訟,與美國有類似之處,故在此不再加以分析。以下僅針對「尊親屬殺害」、「部落民、先住民族差別」等較具日本特色的平等原則有關問題加以探討。

尊親屬殺害重罰規定與平等原則

日本在明治四十年(1907年)第23屆帝國議會所制定的刑法中,對於殺害尊親屬犯罪者採取比一般犯罪者加重刑罰的規定,包括「尊親屬殺害罪」(200條)、「尊親屬傷害致死罪」(205條之2)、「尊親屬遺棄罪」(218條之2)、「尊親屬逮捕監禁罪」(220條之2)。

這些源自古代中國的封建法律條文及思想,明顯的與尊重個人人格尊嚴的現代人權理念格格不入。因此1946年日本制定新憲法,保障所有人的法地位平等之後,就引發尊親屬殺害重罰是否違憲的爭論。

尊親屬殺害重罰之合憲判決

日本最高法院於昭和25年(1950年)首次針對尊親屬殺害重罰規定判決合憲,認為該刑法條文並未違反平等原則。

在這之前本案於福岡地方法院判決認定,尊親屬殺害重罰的刑法條文,是封建、違反民主主義、違反人權保障原理、違反平等原則的法律,因此違憲無效。

最高法院本判決則推翻該第一審判決,提出以下理由判定為合憲。

1、憲法第14條及相關平等原則的條文,並未排除法律可以依年齡、職業、人與人之特定關係,或道德、正義等特定目的的需要,制定適當、具體的不同規範。

2、父子、夫婦、兄弟之間特有的倫理、道德觀念,是古今東西方都普遍接納的原理,也可以說是自然法則之一。依此所制定的尊親屬殺害重罰條文,絕非封建或反民主的違憲法令。

3、憲法第14條所列舉的禁止差別事項或社會關係中,並未包括父子人倫關係。尊親屬殺害重罰的條文規定,不屬禁止差別的範疇。

除此之外,參加審判的齊藤悠輔最高法院法官,更提出補充意見,以反常的情緒化口氣嚴厲批判一審違憲判決的主張。

例如,「對於任何人都會認為不道德的殺害尊親屬行為,加以重罰怎麼會違反民主主義,這種主張真是病態的人權思想」、「掛羊頭賣狗肉」、「誤導世道人心的說法」、「不孝忘恩負義者應予徹底打擊」。

這些內容雖然是個別法官的見解,但是也足以反映出當時民主化體制下,仍然存在著有強烈封建保守思想的法官。

值得注意的是,該判決中提出違憲主張及反對意見的法官有真野毅與穗積重遠二位。

其中真野毅提出以下理論;民主主義的基礎是個人的尊嚴、人格的平等,聯合國「世界人權宣言」也明文保障這些原理,各刑法尊親屬殺害重罰相關條文是明顯的差別待遇,違反憲法14條平等原則。

每一個人出生而形成的社會身份,是個人意願所無法改變的,故不得因而加以差別。父子長幼的相互關係也應該是自然形成,相互之間的尊敬報恩等情感,並非法律上的權利或義務,以法律特別強制或要求都不適當。這在當時保守思想佔絕對優勢的最高法院法官中,實屬難得之少數見解。

下週授課內容與綱要:

日本最高法院在歷經廿多年之後,才於1973年的審判中,推翻原來的合憲判決,認定尊親屬殺害重罰的相關刑法條文,違反憲法平等原則無效。

然而,尊親屬殺害重罰之違憲判決,在法理上仍有必須進一步加以探討的部分何在?

請各位思考並申論相關見解與質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