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週/德國「兩性同權」平等概念之演變 – 台灣憲法學會

第54週/德國「兩性同權」平等概念之演變

文/許慶雄(法學博士、台灣憲法學會理事長)

威瑪憲法是德國憲法史上,最早規定有關男女兩性權利平等的憲法,而且相當的完整。雖然其宣示性效果大於實質效果,但是這在20世紀初則屬非常重視女性權利的憲法。

包括第17、22條規定有關選舉投票的「兩性同權」,第109條規定公民的權利與義務「兩性同權」,第119條規定婚姻建立在「兩性同權」的基礎之上,依第28條規定任何有關女性公務員的例外歧視規定應予廢除。

實際上,當時公務員法的「女性單身條款」,民法的夫妻未同權與父兄親權優先等違憲狀態,並未能完全排除。

現行德國憲法除了在質與量方面承繼威瑪憲法保障男女兩性同權的原則之外,更特別在第12條4項排除女性從事戰鬥的義務,在第6條4項規定對母性之特別保護。

同時在第3條保障一般平等原則的條文中,除了保障「所有人的法律地位平等」之外,第2項還特別列入「男女同權」的特別保障條款,第3項則列入「任何人不因為性別而受差別待遇或優遇」。

憲法實施初期,有關第3條第2項的「男女同權」與第3項的「禁止性別差別待遇」,一般都認為這是相同意義的重複規定,前者是積極的追求兩性同權本質,後者則是明確的排除差別規定,兩者是互相適用的一體性。

然而,1994年10月27日的憲法修改案,第3條第2項的「男女同權」之後,又增加以下的修正條文,「國家應促進男性與女性同權的實際達成,努力消除或恢復既存的不利益狀態」。

此一修憲內容充分說明,過去所謂第2項與第3項的內容與意義是相同的認知是不正確的。

為何會有這樣的修憲條文,其意義何在,兩項條文之間的不同意義又何在。這些可由以下的德國憲法法院解釋之變化加以理解,一方面也可以說明德國有關兩性同權平等理念的演變過程。

初期男女同權之消極解釋

憲法實施之後到80年代之間,憲法法院與學界主流都認為,憲法第3條平等原則的第2項「保障男女同權」與第3項中的「禁止性別上差別」是表裡一致的規範,不允許因為性別而獲得利益與禁止因為性別而受不利待遇,都是同樣的意義,要求男女的權利相同、平等。

一方面,禁止差別或追求兩性同權,都會面臨實際上男女必須區別對應的問題,男性與女性在客觀的生物機能上有差異,故種種不同對應的法規範必然存在,這是無法避免的實態。所以兩性同權只是指出一個目標、基準,並無特別的法效力。

因此,憲法法院初期在有關「僅要求男性從事消防義務工作,是否違反兩性同權」(BverfGE 13,167)的判決,只是以上述理由認定合憲,並未對兩性同權的意義或憲法保障效力再加以解釋;有關「禁止女性深夜勞動」(BverfGE 5,9)等代表性判決中,也都一再採取同樣的解釋與立場。

積極提出優先保障措施之憲法解釋

德國憲法法院開始改變立場,是在80年代首先在1987年「老人年金不平等事件」的判決中,提出「優先保障措施」的觀念。

隨後又在90年代的一連串判決中指出,憲法第3條第2項的「男女同權」保障條文,其意義不應該只是期待以消極的排除差別達到同權,應該涵蓋採積極措施恢復性別差別所形成的不利地位之意義,如此才能落實「男女同權」的保障。

因此,第3條第2項應解釋為,涵蓋賦予國家(立法)權力採行各種(優先保障)措施,以達到男女同權保障的意義。

「老人年金不平等事件」的判決是針對保險法中規定,女性在60歲即可領取年金,男性卻必須65歲才能領取年金,兩性之間明顯不平等的爭訟,所做出的合憲判決。

判決指出,女性在保險期間歷經生產、養育兒女等雙重負擔,其出發點條件都與男性不同,故提早享有領取年金的資格具正當性,屬合理區別的範疇,並未違反平等原則。

該判決內容只是提出,對於女性過去所受的不利待遇,事後採優先保障加以調整,並未違反平等原則。對於「男女同權」的憲法解釋,並未提出明確論述,但已踏出德國版的「優先保障措施」(Positive Bevorzugung)的第一步。

90年代開始,德國憲法法院進一步的在判決文中針對第3條第2項提出積極性的解釋,促成修憲列入「國家應積極促進男女同權的實現」之條款,其中代表性的判例有以下兩件。

1992年的「禁止深夜勞動事件」(Nachtarbeitsverbot)是針對禁止女性深夜工作的法律規定,是否違犯平等原則的判例。過去先進各國都以保護女性身心健康及下一代胎兒之健康為由,立法禁止聘用女性從事深夜工作。

然而,名為保護女性身心健康,實際上卻使女性在工作機會及升遷、待遇等各方面因而受到差別,明顯侵害女性工作權。本判決指出:

1、深夜勞動對人的身心健康有害是事實。但是並沒有任何醫學上的研究可以證明,深夜勞動對女性的危害比男性更嚴重,所以才有必要區別採不同的法律規範禁止女性深夜工作,故區別不具正當性;

2、禁止聘用女性深夜工作的法律,明顯造成女性就業機會減少,待遇、升遷受差別,故違反憲法第三條第三項「禁止因為性別因素受差別待遇」的保障;

3、憲法第三條第二項保障「男女同權」,不應該解釋為只是排除差別,而應該涵蓋朝向未來改善(Angleichung)兩性同權的目標邁進的意義。

由此可知,一方面憲法法院明確區分第三項的「禁止因性別而優遇或差別」與第2項的「男女同權之保障」是個別獨立,具有不同意義的條文。

另一方面更進一步指出,為了保障兩性同權,使某一性別在日常生活關係上的不利地位獲得改善,得採優先保障措施,此一解釋賦予第三項新的保障內容,及其單獨存在的保障效果。

下週授課內容與綱要:

90年代德國修憲列入「積極保障同權」條款

德國總理梅克爾競選海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