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週/法國人權保障內容「法典化」之確立 – 台灣憲法學會

第61週/法國人權保障內容「法典化」之確立

文/許慶雄(法學博士、台灣憲法學會理事長)

法國的憲法傳統,一向不在個別的條文中,完整的規定人權保障內容。現行的第五共和憲法也同樣,只在前文中宣示對人權的尊重與保障,至於其具體內容及保障效果如何,大部分在憲法中並無法找出條文上的依據。

憲法前文是否具備法效力、審查效果,前文及條文是否應予區別等問題,各國憲法學者也有各種不同見解。然而各國憲法的實質意義、相關要件及前文內容、性質並不相同,不能一概而論,必須分別探討之。

因此,法國憲法法院要引用前文中的人權內容,做為違憲審查與憲法解釋的依據,首先必須先認定「憲法前文的法效力」(la valeur juridique du Préambule de la Constitution)。

憲法前文是否具備法效力、約束力的問題,法國憲法學界長久以來一直有正反不同的立場。持反對立場者常提出的質疑有以下幾點:

第一﹑憲法前文所提及的字句內容並不確定,所以若要具備法效力,應在個別條文中列舉使其明確化。

例如第2條保障不受差別的平等原則,第4條保障政黨、政治團體的結社、活動自由,第66條禁止恣意逮補拘禁等。

這些觀念在所謂的「前文」中都出現過,如果已具備法效力,又何必在條文中重複規定。

第二﹑憲法草案的草擬者及各種相關資料都明確指出,起草過程中並沒有以「前文」拘束國會立法的意思。所以前文只是一種宣示,不應具備實質的拘束力。

第三﹑制憲過程若認定前文要使之具備法效果,則不會以類似祈禱形態的「嚴肅」、「很在乎」等用語來形容這些人權理念,而應該以更明確的態度表現其法的拘束力。

另一方面,認為「前文」應具備規範效果及保障意義的論點,主要有以下的理由:

第一﹑憲法前文是經由國民投票通過,其法位階應高於國會制定的法律,具有憲法層次的價值,不能無視其存在甚至違反其理念。國會可以修改法律,但不可以修改、變動憲法前文的價值理念。

第二﹑憲法是一整體的文書,其法效果拘束力也應該一致。國民投票或總統簽署時,正式文書都使用審查通過「以下條文」之憲法,將前文及各條文列於其後,並未加以區分。憲法的效力並非在於前面是否附加第幾條的數字符號才存在,故不應以前文無「第幾條」在其上而否定其效力。

第三﹑法國現行憲法有關人權保障的條文規定很少,若排除前文與前文所提及的「人權宣言」及舊憲法所列舉的人權條文,將使基本人權保障體系不完整,無法制約侵害人權的各種權力作用。

第四﹑憲法法院審查法律或其作用是否違反「憲法」,是針對憲法全文及其價值理念,並非僅侷限於某一條文或字句,也未規定必須指出違反「第幾條」。因此,以前文做為審查依據,並未逾越憲法法院的權限。

由以上論述可知,法國在重視人權保障的歷史傳統影響下,不會因為憲法條文未列舉人權條款而使人權保障受到影響,反而認為人權保障理念應超越憲法條文及文字而存在。

因此,1971年憲法法院判例認定,前文及前文所提及的人權保障理念應具備憲法上的效力,並在其後的判決中一再確認前文具備法的規範性,使此一爭議告一段落。

若由判決觀之,1971716日「結社自由」事件判決,認定1958年憲法前文(共和國諸法律所承認的基本原理)的憲法效力;19731227日「職權徵稅事件」(Taxation d’Office 27 déc. 1973)判決,認定1789年人權宣言的憲法效力。

此外,1975115日「墮胎法事件」(Interruption volontaire de grossesse, 15 jan. 1975)判決,認定1946年憲法前文的憲法效力,使人權法典化、體系化具體成型。

其次,在確認1958年現行憲法的前文具備法效力後,使人權保障的範圍不再侷限於條文,可以使人權範圍擴大,更有廣泛的解釋空間,然而實際上其具體的內容何在仍值得檢討。

1958年憲法前文具備法效力之後,引申出該前文內容所提及的「1789年的人權宣言」、「1946年前文所補充確認的人權」也因而具備法效力。

換言之,法國憲法人權保障的內容應由「1789年人權宣言」、「1946年憲法前文」、「1958年憲法前文」來探討。

有關1789年「人權宣言」的部分,因為其條文內容明確,因此在適用上較無爭議性。但是1946年的憲法前文有關人權的規定,涵蓋一、1789年人權宣言;二、共和國的諸法律所承認的基本原理;三、現代國家必要的政治、經濟、社會的諸原理等三部分。

其中除了1789年人權宣言之外,其他兩部分應如何解釋及界定其內容,則多少有不同的見解。一般認為所謂「共和國諸法律所承認的基本原理」,特別是有關人權的部分,應指自第一共和體制以來,諸法律提及的人權保障基本原理。

另一部分有關現代福利國家應具備的經濟、社會諸原理,是指1946年憲法所列舉的各項與社會權有關的理念。

這一部分20世紀重要的人權,在制定之後經過30年才成為憲法審查基準,明確的具備保障的法效果,是法國人權史上重要的一步。然而其內容及其法規範效果較為複雜,審查時的相關基準有待進一步釐清。

最後,此一由判例所形成的人權保障體系,因為涵蓋著長達兩世紀的人權保障理念,因此相互之間難免有對立之處,如何處理也是問題。特別是1789年的人權宣言,受到當時剛由專制體制解放的影響,充滿個人自由主義色彩。

反之,1946年憲法則受到社會主義與福利國家理念的影響,強調追求實質平等的社會權理念,兩者間的矛盾對立性格更為明顯。其中最常引起爭議的部分是:財產所有權、經濟企業活動自由與社會基本權、勞工權之間的對立。

原則上,其相互對立應以法的一般原理,包括「後法優位原則」、「特別法優位原則」、「明示規範優位原則」來解決。

除此之外,涉及高度爭議性的憲法價值部分,憲法法院也會受到內、外因素的影響,例如「法官構成」、「體制構造」等都會形成影響。故憲法法院針對同一問題,反覆採缺乏一貫性立場的解釋,也是法國人權保障體系的特徵之一。

法國憲法有關平等保障之內容

法國有關平等原理及其保障的意義與內容,也是與其他人權一樣,首先應由「現行憲法」、「1789年人權宣言」、「1946年憲法」等憲法典中尋求法源,一般稱此為憲法上法源。

一、1958年現行憲法有關平等的條文規定:第2條第一項禁止因出生、人種、宗教的差別,保障法律之前人人平等。第3條第3項保障平等選舉。

二、1789年「人權宣言」:第1條規定,「人生而自由、權利平等,且應該如此的生存下去,除非基於公共利益,否則不允許社會上的差別」,第6條規定,「法律是公共意志之顯現,所有公民都擁有親自或經由代表參與法律制定之權利。法律不論是賦予保障或是加以處罰,對所有的人都應該一致。

由法律的角度來看,所有的公民都是平等的,除了依據其能力、道德品性、才能的區分之外,都能平等的就任各種公職的位階、地位及職務」,第13條規定,「賦稅應由全體公民依其能力平等地負擔」。

三、1946年憲法前文:首先表明社會基本權原理是現代國家必備的理念,隨後列舉男女同權、工作權、勞工基本權、勞工的經營參與權、生存權、教育學習權等權利之保障及其主要內容,明文保障國民的經濟地位、社會地位之實質平等。

除此之外,平等原理的法源也存在於「具備憲法價值的諸原理或規定」(les principes ou dispositions à valeur constitutionnelle)之中。法國憲法法院除少數例外之外,原則上並未在判決中明示法理的條文或憲法文書資料出處。

其理由一方面是因為平等原理的法源及法依據重複且多元化,如何取捨定奪並不容易。另一方面則是在避免明示出處及法源依據的情形下,憲法法院得以綜合調整平等理念,使判斷的範圍更廣、層次更高。一般雖稱此為來自憲法價理念的原理或規定,實際上應該是憲法法院自身的見解與立場。

人權宣言:1789年8月26日,法國國民議會於凡爾賽宮通過《人權和公民權宣言》

下週授課內容與綱要:

法國之所以不重視違憲審查制,原因何在。

請各位思考並申論相關見解與質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