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週/法國憲法法院對平等原則之影響 – 台灣憲法學會

第63週/法國憲法法院對平等原則之影響

文/許慶雄(法學博士、台灣憲法學會理事長)

法國憲法法院判例對平等之定義

憲法法院採取默示型態的情況下,要探知其對平等原理的意義、內涵之見解,事實上並不容易。1979年1月17日憲法法院判決指出,平等原理並未排斥對於不同狀況之下的某些人,採取不同的法律規範的方式,但是這種不同狀況的區別須具備正當性,且與法律的目的不生矛盾。

這是憲法法院對平等原理較明確的說明。隨後在1982年1月16日「國有化判決」中,憲法法院則進一步對「平等」定義如下:

1、平等並非要求「絕對平等」,而是「相對平等」,當狀況條件有異,應容許區別存在,並採不同的法規範對應。

2、採區別對應是否符合憲法平等原理,有兩項要件:一是對區別採不同法規範,應具有必要如此做的正當性。二是所採取的不同法規範應與立法目的「和諧」,不會有矛盾對立現象。

基本上,法國憲法法院有關平等的定義,雖然過於簡化,但與一般學理上的平等理念並無差異之處,問題是判斷區別的正當性,及與立法目的和諧與否的審查「基準」如何明確化。

平等原理的審查基準

法國憲法法院審查平等與否時,若與各國比較,明顯有其獨特的基準,以下分別論述之。

一般利益基準

憲法法院判斷違反平等原理與否,經常使用「一般利益」做為基準。例如,福利設施利用的條件採不同規定,基於「一般利益」有其正當性與必要性,故合憲。

此時,一般利益應類似公共福祉、公共利益的概念。但是在有關銀行國有化事件中,法律對外資系的銀行特別免除適用國有化,亦提出基於「一般利益」基準,故合憲。

如果一般利益指國民的共同利益,既然國有化有其立法正當性,則判斷外資銀行免除適用是否違反平等原理時,又引用一般利益基準,顯然一般利益的意義不明確,也導致該基準失去衡量判斷的功能。

差別不存在基準

憲法法院若認定法律並無差別的本質存在,則判定採取不同的法規範並未違反平等原理,一般稱之為「差別不存在基準」。然而,有關差別與區別之間的認定,或是差別「不存在」與「完全不存在」差別是否同義,憲法法院並未進一步論述。

因此,差別不存在基準雖有某種程度的效用,但是運用時也產生問題點。其中值得檢討的是,對於部分在議會立法時就可能存在的差別,憲法法院都採取尊重立法裁量的姿態,幾乎在未加審查的情況下即判定其合憲法。

在此情況下,差別不存在基準反而使差別正當化,逐漸成為對議會表達高度尊重的審查基準。

明確的過錯基準

憲法法院對於議會立法是否違反平等原理,一向採取高度尊重立場,但若對於立法裁量完全認同,違憲審查將喪失存在的意義。因此,憲法法院以「明確的過錯(erreur manifeste)」做為最低限度的審查基準。此一基準認為,除非議會在立法裁量過程有明確的錯誤認定或判斷,否則不應判決違憲。

因為目前憲法法院在判決文常使用「看不出立法機關有明確的過錯」、「無法得到立法機關之評價有過錯的結論」等,都是做為沒有違憲的論述,尚未出現違憲判斷,所以未能明示「明確的過錯」具體基準及概念何在。

如果依行政法學的基準,明確的過錯是指「不是專家的一般人亦可立即判斷其錯誤何在」,則類似憲法法院所處理高度學理性、專門性的審查內容,要符合明確的過錯基準並不容易。

所以,明確的過錯是否能成為有效抑制立法裁量的基準,實有待進一步觀察。

積極的差別問題之審查基準

法國學界有關美國「優先保障措施」的用語並未一致,「積極的差別」、「補償的差別」都是指,對過去因受差別而居於劣勢地位者,或在出發點已居於劣勢者,為使其有公平競爭的機會與條件,立法加以協助是必要的,並未違反平等原理。

目前法國主要以針對女性的優先保障立法為主,其中有關地方議會議員同一性別不得超過3/4規定,是否違反平等原理的爭議。1982年憲法法院的判決認為,有關選舉權及被選舉權的平等保障,其審查應採嚴格基準,故認定議席的性別優先保障違憲。

換言之,針對某一性別在議會議席的特別保障,只是保障少數的某一性別候選人,和一般國民的性別平等並無明顯的關連性,但卻嚴重侵害全體國民的選舉權平等與被選舉權平等,故屬違憲。

至於,其他優先保障立法,目前尚未有具體的審查實例,其判斷基準為何,尚有待進一步觀察。

1958年第五共和憲法設置憲法法院之前,一般提及法國的人權保障機關,都會舉出行政訴訟體系的國務參事院(Conseil d’État)。雖然該機關只是單純的防止行政執行侵害人權,但卻在法國這種缺乏違憲審查傳統的特殊憲法體制下,發揮高度的人權保障機能。即使1958年後設置憲法法院,因為在性質上仍屬權力分配的調整機構,仍與人權保障無關。

憲法法院轉型的必要性

70年代憲法法院終於體認違憲審查制對人權保障的必要性,開始從無到有的一連串改革,逐漸形成目前的狀態。憲法法院為何會體認轉型的必要性,主要有以下三點:

一、1962年總統改由公民直選後,若執政黨在議會也能掌控多數,則「行政」加上「立法」的權限將形成難以制衡的執政黨。此時,人權保障與權力制衡都必須期待司法權發揮其功能,這就是憲法法院轉型的原因之一。

二、在二次世界大戰之後,強化司法權的違憲審查制,在民主先進各國不斷發展下,形成一股無法抵擋的潮流,法國實在沒有拒絕實施的理由。

三、法西斯主義惡法亦法的影響下,過去完全信賴國會立法,認為可以「經由(through)法律保障人權」的想法幻滅,取而代之的觀念是有必要「防止(prevent from)法律侵害人權」,以免在立法權濫用的情況下,制定侵害人權的法律。

憲法法院由高度政治性的機關轉變為人權保障機關後,在制度面尚存在著必須改革的部分,包括構成人員、對審的強化、手續公開、事後審查、提訴權等都有值得檢討之處。

另一方面,憲法法院審查的方法、技巧及理論,也有加強的必要。有關平等原理相關判例之審查,不但基準的認定不明確,審查結果也缺乏一貫性。這些問題點與其他民主先進國家的違憲審查制度比較,都有再加檢討改進的必要。

下週授課內容與綱要:

台灣有關平等原則之問題何在?

請各位思考並申論相關見解與質疑。

法國巴黎艾菲爾鐵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