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週/思想自由與民主主義 – 台灣憲法學會

第68週/思想自由與民主主義

文/許慶雄(法學博士、台灣憲法學會理事長)

民主主義與多數決

談到民主主義,或許有人會直覺的認為,既然民主主義就是基於多數決的政治運作,因此多數人支持的思想當然應該被尊重,少數異端思想必然受壓抑。事實上,民主主義的前提剛好與此相反,其理由主要可分析如下:

1、民主主義原本就是基於無法確知絕對真理何在,而不得不採行相對主義的一種型態:相對主義就是,任何人的思想、意見都必須受到對等的尊重,都可堅持個人的思想,且得以正當合法的手段訴諸於社會,爭取多數的支持,這才是民主主義的本質。

反之,如果擁有一時的「多數」就認定其思想、主張永遠是絕對正確,並可藉多數壓抑其他不同或相反的「少數」思想、主張,那麼這是絕對主義的型態,根本違反民主主義的本質。

2、人類社會沒有永遠而絕對不變的真理:根據人類的歷史經驗顯示,經常有許多在某一時代或某一地區,被普遍認定是絕對真理的事項,移轉到另一時代或另一地區,卻被認為或證明是錯誤的。

事實上,人類歷史就是一再發生新舊思想交替的進化過程。因此,民主主義社會不應該設定任何思想禁忌,反而應該允許所有人都可自由思考有關社會的任何問題,並不斷檢討有關當前的社會秩序與現況,唯有讓思想盡情自由發揮,才能創造更進步與開放的人類社會。

3、思想自由是確保人性尊嚴的最核心人權:依據本質性的個人尊嚴主義理論,尊重任何個人的內心世界,原就是確保人性尊嚴上,絕對不可或缺的要件。

因此,思想自由是屬於,縱使極大多數也不能予以否定的權利。甚至可以說,思想自由就是在保障任何時代的少數非主流思想,才有其存在的意義。

4、存在於個人內在的思想,不可能跟外界的他人權利產生衝突,故沒有受制約的理由:這也是思想自由與其他表現於外的各種自由(例如,言論、出版、集會、結社),性質上最大的差異。

「作證義務」與沉默的自由

前已提及,憲法保障思想、良心的自由,同時也保障「沉默的自由」。但這是否可作為國民在法院拒絕作證,保持沉默的依據?此一爭議就學理而言,答案是否定的。

因為,根據憲法的人權理念,保障思想、良心自由,乃基於尊重個人人格的價值,保障個人思想及各種意識形態的內心自由。

然而法庭的作證義務,是國家基於維繫社會秩序與正義,要求個人就某一事件,陳述其所見的事實真相,或所認知的「事實」與「知識(包括專業知識與技術)」。因此,並未涉及個人內心「思想」的範疇。

此外,有關拒絕供述對自己不利的「自白」,雖亦受憲法保障,但此應屬另一層次「人身自由」範疇中的正當法定程序之保障,而非思想、良心自由的範疇。

道歉廣告與思想、良心自由

對於判決名譽毀損行為人刊登道歉啟事,是否違反思想、良心的自由而違憲?

日本最高法院多數意見認為:「透過報導機關,表示其前所為事實是虛偽且不當。從而,不能將強制應於報紙揭載此種道歉啟事的法院判決,解釋為是科處行為人屈辱、精神勞苦或侵害其倫理意思、良心自由」。

然而該判決的反對意見認為,「判決強制行為人違背本人的意志,將內心對於是非善惡的認知表現於外,迫使行為人表現內心未必認知的道歉之意,是違反憲法第19條所保障的思想、良心自由」。

目前學界主流學說認為,除非當事人同意,否則以判決強制刊登道歉啟事,明顯違反憲法所保障思想、良心的自由。

思想是否表現在外之探討

思想是否表現在外,並非以他人是否已經知悉其內心的想法作為基準。學理上,有關思想是否表現在外,有以下三原則:

1、主張他人思想已表現在外者,必須負舉證責任,舉出具體事實,證明該思想已主動的對外表現。

2、個人在非自願的情況下,將自己思想對外表現,仍屬未表現的思想。因此,任何以誘導、宣示、質問、威嚇方式,強迫他人表現其思想之情形,都屬仍未表現在外之思想。

3、象徵性、間接性的某一種行為動作或手勢,不得據以推定或假設是表現某種思想。

下週授課內容與綱要:

信仰自由保障之意義與內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