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週/學問自由與大學自治 – 台灣憲法學會

第74週/學問自由與大學自治

文/許慶雄(法學博士、台灣憲法學會理事長)

憲法理論中,學問自由與「大學」是密不可分,而大學亦與「自治」不可分。因此大學自治與學問自由的保障,即成為一體的兩面。亦即憲法保障學問自由實已涵蓋大學自治之保障,倘若大學自治未能被保障,則學問自由之保障亦毫無意義。

雖然有些國家的憲法除了保障學問自由之外,另外又規定保障大學自治。然從歷史沿革觀之,乃先有大學自治,大學得以自主地研究及傳授學問,方才擴及學問自由的保障。

因此,憲法理論上學問自由與大學自治是不可分的,倘若最高學府的大學研究機關,無法享有自由、自在、自主研究之權利,則任何學問自由的保障,將毫無意義。

因為大學若受到外在勢力的不當干涉,外部勢力的價值判斷,就會限制研究者探求真理的活動。眾所周知,大學是研究學問的中心,特別是現代的學問已高度專業化,大學以外幾乎難有自由研究學問的環境。

換言之,大學自治乃是人類共同的財產,學問進步不可或缺的條件。此外,在憲法解釋中,大學自治乃是受憲法所直接保障,不可單以法律否定或廢除,甚至私人侵害大學自治亦將成為憲法問題。

一、大學自治的主體必需是教授會

教授會是大學自治的主體,其權限主要包括:

1、教授、研究者的選定,行政職位的決定不受出資者或公權力干涉,應由學者專家組成之委員會加以決定。

2、研究、教學內容及方向的決定權。

3、大學經營、管理權限。

基本上,大學的教授會,其地位不僅僅只是「受雇用者的地位」,而是可參與決定大學機能的「舵手」。在大學管理機關中(一般是由教授會與評議會組成),教授會居於主體地位,且受法律的保障。

而評議會的任務只是處理教授會相互間意見的整合,歸納成統一的意思決定,及處理教授會權限以外的事項,以及監督教授會是否超越「大學自治」的原則。

此外,大學行政執行機關(校長、院長等)必須受大學管理機關的拘束。一般而言,執行機關主管皆同時是教授會或評議會的成員,故在管理機關之決定發生問題時,可代表行政執行機關據理力爭,但不能不服從管理機關的決定。

二、大學自治保障的內容

大學自治保障的內容,原則上只要是大學在不受外部勢力干涉下,為達成大學本來的任務(研究與教育自由)應自行決定必要的事項,皆屬大學自治的範疇。

換言之,只要是學問研究及教育上所必要事項,即應屬於大學的自治權限。一般而言,大學自治的具體內容主要可列舉如下:

1、研究、教學的自主

此乃大學自治的核心。其主要意義有三:首先,任命者或聘任者不得干涉教授的「研究、教育活動」。

其次,大學設置者雖得以行政、立法規制教育課程的項目及基準,但不得侵害或干涉「研究、教育的內容與方法」。

第三,學生之入學及畢業,原則上由教授會做實質的判斷及負全部責任,雖然國家教育主管機關可對其內容要求協議,但最終的決定亦是「大學自治」本身。

2、人事的自主

此亦為大學自治中重要的一環,因為國家權力經常以介入人事的方式,干涉學問自由。

基本上,大學自治的人事決定,即研究者(教授、副教授、講師等)或管理者(校長、院長等)的選擇,必須由大學機關(教授會、評議會等)決定,而非由國家教育主管機關指派或決定,如此才能確實保障「大學自治」。

3、校區、設施管理的自主

正常民主國家中,此亦為大學自治具體保障的內容。在此一方面經常發生問題的是,大學自治與警察權的關係。一般而言有下列幾項原則:

首先,「校區秩序管理責任」在校方。其次,校方可自行判斷是否需要警方協助,警方須尊重校方決定。

然而,若屬緊急危難(如發生火災)或依社會常理判斷沒有理由拒絕警方進入者(如現行犯之追捕),則比照一般警察權在私人領域的發動原則。

原則上,在校方邀請或是同意下,警察權才可進入校區(包括事前的偵查、情報收集等)。

在發動警察權時尚須注意,必須要以最低限度為原則,不可採取非關必要且侵害學問自由的措施與處置。警方若要進入校區搜索,除了校方同意更需有法院發出令狀始得為之。

1952年東京大學學生「人民劇團」,在大學校園教室內舉行戲劇公演,演出時學生發現,有便服警官混在觀眾之中從事偵察活動。學生要求警官出示相關身分證件,並於爭執中對警察使用暴力。事後,學生被依違反暴力行為、阻擾公務起訴,所引發的事件。

本案除涉及憲法大學自治事項有關之爭論外,更是戰後受法治觀念養成的下級審法官與戰前保守最高法院法官之間,對憲法價值理念有落差之案例。

4、財政的自主

各國大學都無法僅依賴學費收入而維持發展,必須再經由國家財政預算及社會捐助取得資金。但是此種狀況容易使大學自主性受到影響,如何排除也是大學自治的主要課題之一。

先進各國在預算審查方面,政府多設置客觀中立的大學審議委員會由其處理,以避免政治力介入大學自治。

三、大學自治的界限

大學自治,並非意味著絕對的完全自主,仍不得超越憲法秩序而存在。例如

1、國立大學在人事決定、研究計畫及教育計畫等方面,須受國家預算的限制而私立大學的設置認可受法律的制約。

2、教育制度亦須由法律定之。

3、有關人事或學生懲戒處分之糾紛,當事人亦可向法院請求救濟。

4、大學雖有設施管理的自治,但在消防、保安及衛生設備等方面,仍受一般法秩序規範。

基本上,大學自治的真正意義並不在單純的個別事項上認為有百分之百的自治,而必須是在大學自治的所有領域內將其分別闡明。

再者,大學自治容或有其界限,但在容許範圍內,應儘可能地做出有利於大學自治之解釋,才不致違背憲法保障大學自治之精神。

台灣大學校長人選至今仍未落實教授治校,甚至由非學術人士組成「遴選委員」決定,根本不可能實現大學自治,更遑論學問自由。